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那张机票,我改了三次。 第一次改到三月,第二次改到五月,第三次改到七月。 每一次改期,我都在电话里跟客服说同一个理由:“个人原因。”客服每次都很客气,说好的,女士,手续费会从您的卡里扣除。 我不是不敢去。 我只是不知道去了以后,我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。 那五个月里,我把那份认定书读了无数遍。 我读到能背下来每一个字。 我知道了那辆货车的车牌号,知道了当时的天气,知道了事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四十分——和我父亲怀表停住的时间,四点十七分,相差三十七分钟。 这三十七分钟里发生了什么,我永远都不会知道。 我也不知道那份复印件是谁放进我父亲的谱纸里的。 我猜是他。 我还猜,他是在我搬到韩家以后,偷偷放进去的——不,不对,谱纸是跟着我从那个家里搬出来的,那十七捆纸,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。 那就是更早。 那就是他在我还没决定跟他走的时候,就已经把这份东西塞了进去。 他早就准备好了。 他早就准备好了,让我有一天知道。 五个月里,我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。 他也没有。 我们像两个沉在不同深度水里的人,各自憋着一口气,谁也不肯先浮上去。 六月,我办完了大二的所有考试。 七月八号,我飞了伦敦。 飞机落地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。希思罗机场很大,人很多,我推着行李车走了很久,才找到出口。 我订了一间很小的旅馆,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,一百二十英镑一晚,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窗户。我放下行李,坐在床边,打开手机。 他的号码我没有存,但我背得出来。 我拨了三次,都没拨出去。 我不敢。 我怕我一听见他的声音,就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。 我想当面说。 我想看着他的眼睛说。 第二天,我去了他公司地址。 那是从白秀那里听来的——她去年过年时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句,说他们在骑士桥那边有间办公室。 我记下了,在地图上搜了三个小时,找到了。 那是一栋灰色的现代建筑,玻璃幕墙,门口有保安。 我在对面的街道上,从早上九点站到下午一点。 我没敢进去。 第三天,我又去了。 第四天,我在街角的咖啡店坐了一整天,看着那栋楼的玻璃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 第五天,我终于看见了。 下午四点,他从楼里出来。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 他比一年前瘦了,肩膀更宽了,走路的样子变了——以前是稳,现在是快,每一步都像在赶什么。 他走下台阶,站在路边。 然后他停住了,抬头看天。 天在下雨。 不是小雨,是那种说来就来的暴雨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砸在玻璃上、车顶上、人行道上,一秒钟就把整条街浇透了。 他站在台阶上,没动。 我隔着一条街看着他。 我看着他抬手看了看表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 我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。 我站起来,想跑过去。 就在这时,我看见一个人从楼里追了出来。 是白秀。 她撑着一把伞,跑下台阶,跑到他身边,把伞举到他头顶。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,头发披着,被风吹起来一点。她笑着说了句什么,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——他没打领带,那动作只是碰了碰他的衣领。 他也笑了。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我看见他低下了头,跟她说话。 那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样子。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样子——即使不是,在别人眼里,也是。 雨越下越大。 我站在街这头,浑身湿透。 我手里也有伞——那把黑伞,我从苏州带来的。我撑开了,又合上了。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。 我等他抬头,等他往这边看一眼,等他看见街对面那个撑着一把旧黑伞的中国女孩。 他一直没有看。 四点二十,雨小了一点。 他跟白秀说了句什么,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 白秀先上车,他跟着弯腰。 就在他的头要低进车里的那一瞬间,我喊了出来。 “韩雾!” 声音很大。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那声音在雨里、在车流里,穿透得像一把刀。 我看见他的身体顿了一下。 他停在车门口,头还低着。 我跳下人行道,往街道中间跑。 “韩雾!” 一辆车按喇叭,刺耳地响了一声。 我看见白秀从车里探出头,看了我一眼。 然后,我看清楚了——我看清楚了她的手。 她的手,伸向他的耳朵。 她伸手,从他耳后摘下了一样东西。 那是一个很小的、肉色的东西,比指甲盖大一点。她把它摘下来,放进自己手心里,握住了。 助听器。 她把他的助听器摘了。 他没回头。 他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 出租车开走了。 我站在马路中间,浑身湿透,雨水从我的头发上往下淌。 车流从我身边绕过去,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。 我听不见。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 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,消失了。 雨越下越大。 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没听见。 他不是不理我。 他是真的没听见。 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手臂。 那是个男人的手,力气很大,一把把我往后拖。 我挣扎,回头—— “你他妈——” 我看清了那张脸。 韩玉。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抓着我的手臂,把我一路拖到街角的屋檐下,按在墙上。 “你疯了?!”他冲我吼,“你站在马路中间干什么?!你不要命了?!” 我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 “我要是不在这儿,你今天就死在这儿了!”他吼,“我从苏州一路跟到你这儿,你以为我想来?!” 我说:“你跟踪我?” “我不跟踪你,你能干出什么事?”他说,“你站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,我站在你对面的店门口看了两个小时。我看着你撑开伞又合上,看着你跟个傻子一样站在马路中间喊——” 他说不下去了。 他松开手,退了一步,喘着气。 雨水从我们俩身上往下淌。 “你看到了吗?”他问。 我说:“看到什么?” “她的手。” 我浑身一僵。 “你也看到了。”我说。 “我看到了。”韩玉说,“我站在对面,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把他耳朵上那个东西摘了。” 我靠在墙上,腿一软,往下滑。 韩玉一把扶住我。 “许枝。” 我扶着他的手臂,整个人在抖。 “他没听见我。”我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 “他不是不理我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韩玉……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,“他不是不理我。” 韩玉看着我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。 他的眼睛红了。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 我们在那个屋檐下站了很久。 雨一直下。 后来他说:“走吧。” 我说:“去哪儿?” “回旅馆。” 我说:“我不走。” “许枝。” “我再等一会儿。”我说,“也许他会回来。” 韩玉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 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他刚才坐的那辆车,是去希思罗的。”韩玉说,“我听见他跟司机说了。” 我说:“去机场干什么?” “接人。”韩玉说,“他爸今晚到。” 我站在那儿,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流。 我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 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”我问。 韩玉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因为我来之前,给他打过电话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你告诉他我要来?” 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问他最近忙不忙。他说忙,说他爸今晚到,他要去接机。” 我说:“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?” 韩玉看着我。 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。 “因为我想知道,”他说,“如果我把你带来,他会不会来接你。” 我没说话。 “答案是不会。”韩玉说。 他伸手,把我额前的湿头发拨开。 那个动作,和一年前韩雾在客厅里做的一模一样。 “许枝,”他说,“跟我回家。” 我说:“我没有家。” “有的。”他说,“我家的院子还在,腊梅还在,我奶奶还在。张妈昨天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 我说:“韩玉。” “嗯?” “你哥不要我了。” 他看着我,说:“我知道。” “那你还要我回去?” 他沉默了很久。 雨水从屋檐上冲下来,在我们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河。 “要。”他说。 那天晚上,我坐在旅馆的窗台上,看着伦敦的雨。 韩玉坐在床边,拿着一条毛巾擦头发。 “机票我帮你改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的。” 我说:“我不回去。” “你必须回去。” “我不。” 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 “许枝,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待着,能等到什么?” 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我告诉你你能等到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能等到他跟那个女的结婚,你能等到他们生孩子,你能等到他牵着他女儿的手从你面前走过,你还是一个人在雨里站着。” 我说:“你闭嘴。” “我不闭。”他说,“你听清楚了,你再这么等下去,你这辈子就毁了。” 我看着他。 “毁了又怎么样?”我说。 他愣住了。 “毁了就毁了。”我说,“我爸妈没了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等他,我等不到,我就等一辈子。” 韩玉看着我,眼睛一点点红了。 “你真蠢。”他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人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他忽然伸手,把我从窗台上拽下来,紧紧抱住。 我挣扎了一下,没挣扎开。 他的怀抱很烫,浑身湿透,心跳得很快,一下一下撞在我胸口。 “不许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不许什么?” “不许你等一辈子。”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,闷闷的,“你听见没有?” 我没说话。 “许枝,”他说,“你听见没有?” 我说:“听见了。” 他松开我,后退一步。 “我明天来接你。”他说,“你收拾好东西。” 他转身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 “许枝。” “嗯?” “你不是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。 他没回头。 “你还有琴。” 门关上了。 我坐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。 伦敦的雨,下了一整夜。